FUKAMI · Issue 001

August · 2026

長樂未央

深見 第一刊 · 八月

一個關於時間放慢的八月觀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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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樂未央

如果一年之中有一個月份最接近「長樂未央」,我想,那會是八月。

這四個字最早出現在漢代瓦當上。「長樂」是長久的歡樂,「未央」是仍未結束。它既是一種祝願,也是一種對生活的期待——願快樂延續久一點,願相聚不要太快散去,願那些值得記住的時刻,不會被時間帶走。

我一直很喜歡這四個字。它們沒有聲音,也沒有情緒,只是靜靜地祝福著一種生活。

而今年夏天,當我開始整理《深見》的第一期時,它們忽然變得更具體。

時間鬆開的八月

八月裡,有一個時刻,時間忽然鬆開了手。

七月初,我和巴黎的同事開會,他們反覆提醒:「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在七月底完成,因為八月整個城市都會放假。」

我一直對這件事感到羨慕。

不是羨慕放假本身,而是羨慕那種集體默契——好像整個社會都默認,在一年之中應該有一段時間,不需要一直證明自己,不需要即時回覆每一封訊息,也不需要把每一天填得太滿。

也許正因如此,八月總帶著一種奇妙的慷慨。

它不是給了我們更多時間,而是暫時收回了「你必須交代時間去了哪裡」的壓力。

我們總習慣用成果來衡量一天。

今天完成了什麼?

回了多少封電郵?

去了哪些地方?

好像只有被記錄的日子,才算真正存在。

但八月偶爾會打斷這種節奏。

它輕輕問了一個問題:

如果今天什麼都不必完成,那會怎樣?

夏天的記憶

我想起很多年前的暑假。

那時候的下午沒有邊界。時間不是被切割的,而是流動的。

可以坐在沙發上看窗簾被風吹動,可以拿著相機隨意走很遠的路,也可以在咖啡店裡安靜地坐著,想像一個遙遠但並不遙不可及的未來。

那些看似無所事事的午後,後來反而變成最清晰的夏天記憶。

直到今天,我仍然記得一些光線、一陣風、一張椅子、一個人的背影,但已經忘了具體日期。

後來我慢慢明白,真正留下來的,往往不是重要的事情,而是那些我們終於願意停下來觀看的瞬間。

風吹動窗簾。

外婆溫柔地替我梳頭。

水壺開始輕輕作響。

一隻鳥停在電線上,只是停著。

我們也只是看著。

電影與漫長午後

很多電影,其實就是為了這樣的午後而存在。

Coffee and Cigarettes

吉姆・賈木許

人們喝咖啡、抽煙、聊天。故事像是沒有開始,也沒有結束。有些對話之所以難忘,是因為它們沒有結論。

Old Joy

凱莉・雷查特

兩個多年未見的朋友踏上一段短旅程。幾乎沒有事件,但情緒一直留下。友情有時就是這樣——安靜地存在,也安靜地退場。

Still Walking

是枝裕和

一頓再普通不過的家常飯,慢慢變成一個家庭的重量。窗外有蟬鳴,屋內有沒說出口的話。夏天最誠實的一部電影。

Claire’s Camera

洪常秀

偶然的相遇、幾張隨手拍的照片,輕得像風,卻悄悄改變了人。有些改變,是後來才發現已經發生了的。

L’Avventura

安東尼奧尼

有人失蹤了。找的人漸漸忘了要找什麼。等待比事件本身更重要,這是一部關於「注意力如何漂移」的電影。

Spring, Summer, Fall, Winter… and Spring

金基德

季節輪轉,人也在循環中慢慢改變。整部電影幾乎沒有話,卻把一輩子講完了。

Call Me by Your Name

Luca Guadagnino

如果八月是一段夏與秋之間的停頓,那麼這部電影就是這種感覺的形狀。桃子、鋼琴、廣場、還有那通長長的電話。

Solo Mio

Chuck Kinnane & Dan Kinnane

一段不急著抵達的旅程。攝影機像是在旁邊安靜地陪走,什麼都不解釋,只讓風景自己說話。

追海豚的長崎夏日

金澤知樹

更像一段記憶本身——海風、陽光、少年時代那種毫無來由的自由,還有一種我們早已離開卻仍會偶爾想起的溫度。

它們都不急著往前走。

它們都相信,只要你願意把時間交出去,時間會回來。

有些電影陪你一個午後,有些電影陪你很多年。

希望你在這一期裡,遇見其中一部。

書架一角,午後光線落在攤開的攝影集上。

物件與記憶

最近整理書架。

Garry Winogrand《Arrivals & Departures》被放在最顯眼的位置。旅行總讓人想起抵達與離開,而每一次出現與離開,都藏著一句沒有說出口的問候。

旁邊是《映畫的料理》。某些日子,只需要一道電影裡的食物,就足以結束一天。

還有一個牛皮信封。

六月在巴黎,我們與 Magnum 攝影師 Richard Kalvar 重逢。他準備拍照時突然說:「我忘了記憶卡。」\n我們借給他一張。\n後來他寄回來,附上一封手寫信,其中幾張照片後來進入 Magnum Archive。

很多人問我為什麼收藏。

答案其實很簡單。

收藏不是擁有。

收藏是保存記憶。

真實的記憶。

散步是一種編輯

這一期,也是一段散步。

從東京清澄白河走到兩國。

我一直相信散步是一種編輯方式。

有些文字在桌前寫不出來,但走著走著,它會自己完成。順序會重新排列,語氣會變得柔軟,那些原本互不相關的段落,會忽然找到彼此。

咖啡香、老工廠、小河、橋、街角的炸豬排店、屋簷下曬著的一件襯衫——沒有一樣特別重要,但每一樣都值得停下來。

散步之所以是一種編輯,是因為它讓你重新決定:什麼要看,什麼可以走過去,什麼可以放進這一期。

海邊,兩個小小的身影走在退潮的沙灘上。

威尼斯雙年展

今年威尼斯雙年展的一些作品,在離開之後仍然留在心裡。

不是因為它們宏大或被討論,而是因為它們留下的是感覺,而不是答案。

藝術從來不是知識的累積,而是感受的延續。

一個訪客靜靜站在一件懸掛的織物作品前。

結語

回頭看,這一期談電影、散步、攝影、書與藝術。

它們看似分散,但其實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:

我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,不再真正留意生活的?

如果八月教會了我們什麼,也許只是:

那些值得留下的時間,一直都在。

我們只是很少使用它。

願這一期《深見》,陪你度過一個不需要證明什麼的午後。

以一首音樂作結

Chopin

Ballade No. 4 in F minor, Op. 52

緩慢、反覆、安靜,但像記憶一樣持續回來。

深見 · 第 · 八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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